【 吾愛傾城 】 第二十章

 

  齊天山莊近日有些沉悶,空氣中透著一股壓抑的氣息,以往莊裡和樂的氣氛變得異常莊嚴,先前莊裡人見了歲寒軒的人還會上前搭話幾句,現在卻只是行個禮點頭就走,種種離奇現象,令軒轅蓮不僅在第一時間察覺出有異,就連遲鈍的聶長璿都發現了。

 

  今日聶長璿不當值,自個兒坐在房中沉思,此時門外傳來敲門聲,他頭也沒抬,低沉帶點磁性的嗓音說了聲進來。

 

  來的人是軒轅蓮另一位護衛莫長昕,「主上找你,有事要問。」

 

  聶長璿頷首應了聲,不疑有他起身隨著莫長昕走了。

 

  歲寒軒主屋中,軒轅蓮負手站在窗子前,宛如上等白玉的指尖無意識磨娑著紫衣袖口上繡著的蓮花圖樣,聶長璿見狀沒有貿然出聲,一旁的莫長昕也隨著沉默,這是他們主子在凝神思考的習性,有這動作通常代表此事事關重要,不得分神打擾。

 

  俄頃,軒轅蓮收回心神轉過身來,搶在聶長璿開口行禮前,率先免了聶長璿的禮問道:「長璿,你且將你與姜曉分別那日的情形,仔仔細細同我說一遍。」

 

  聶長璿微愣,雖心下覺得古怪,可仍然一五一十的照實描述出來。

 

  軒轅蓮眉頭緊擰,好半晌不言不語,聶長璿和莫長昕兩人默契對視一眼,單靠眼神同時向對方傳遞著“什麼情況?”的訊息,下一秒又以茫然的眼神回覆“我不知道”,見沒有在對方身上獲取有用的訊息,二人各自低垂眼眸,等候主子的下一歩指示。

 

  軒轅蓮入座,抬手拾起桌案上的茶盞,抿了口茶:「有消息說姜曉丟了,而且還丟了些時日,齊天山莊派了不少人出去找,不過仍一無所獲,興許那晚自穆府離去後,她便沒有再回來過。」

 

  聶長璿乍一聽聞,神情不禁愣然,握在劍身上的手猛然收緊,力氣之大,指尖都掐得發白了。

 

  軒轅蓮掃了聶長璿一眼,表情高深莫測,看不出喜怒。

 

  莫長昕不解望著他,說實話,他們雖同是主子的護衛,但對對方所知甚少,一方面是因聶長璿很早就去了柳家做內應,無從機會了解,另一方面是他們自幼被教導喜怒不形於色,哪怕殺人時,眉頭也不會多皺一下,以致聶長璿不設防露出這種明顯受到波動的表情,不得不讓他詫異。

 

  聶長璿無暇約束自我神情,內心全然亂成一團,姜曉竟然丟了?且還是在跟他分別後丟的!他為何不陪著她?若他當時陪著,她眼下哪還會出事!比起被主子追究責難辦事不力,他更加懊惱他的輕忽。

 

  軒轅蓮歛下審視的目光,開口道:「長璿,你回去歇著吧,我這裡也沒什麼事要吩咐你做的。」

 

  聶長璿拱手應了聲,默默走回自己房裡。

 

  待聶長璿離去走遠後,軒轅蓮另外下了令:「長昕,聯絡我們在青鸞的人,務必找到姜曉,找到人後,即刻帶她來見我。」

 

  莫長昕領了令轉身便走,臨走之際,軒轅蓮又特意叮囑了句,現下外頭有不少齊天山莊的探子,命他們低調行事,萬萬不可暴露身份,莫長昕點頭示意明白。

 

  莫長昕退出歲寒軒,隨即縱身一躍,挺拔身影剎那化作一團黑點迅速向山下掠近,寒風自臉頰呼嘯而過,眉宇依舊糾結不展,…從前只要牽扯上姜曉,主上向來都是派聶長璿去的,畢竟他倆當過時日不短的假主僕,論對姜曉熟悉的程度,除了聶長璿不做第二人想,可這回主上卻刻意晾著他,改而派了他去,這又是何意?莫非…主上信不過聶長璿?

 

  軒轅蓮望著庭院,嘴角無聲一笑,…曉曉,妳可真是好能耐,才短短半年多的光景,輕而易舉就讓我身邊的人動搖了。

 

  聶長璿在房裡來回踱步,最後還是按捺不住,緊接在莫長昕身後離開了齊天山莊,將那日他與姜曉去過的地方,重新走過了一遍。

 

  他再次回到茶樓,甫進門便迅速出手逮住當日送茶水的夥計,劈頭就問姜曉的行蹤,夥計被他此舉嚇一下,愣了好些會才回答不知曉,聶長璿皺了皺眉頭,倒也未多加為難,聞言即刻鬆開箝制夥計的手轉身走人,繼續在街上沒頭沒尾的找人。

 

  夥計看著聶長璿的背影,眼睛瞇成一線,沒想到還真被主子說中,那位與主子同來的公子,果然回來找主子了!幸好主子囑咐了,不管公子問什麼,只管答不知道就是,若有其他人來問,也一律答不知情。

 

  他雖依照主子的吩咐辦事,可也不全是騙人,那日晚上,主子確實回來過,而且還親自接了一筆生意,本以為主子會留下歇一晚,哪裡知主子縱馬一躍,匆匆交代幾句又走了,他還真不知道主子上哪了。

 

  聶長璿出了茶樓,又開始一路問過去,從賣糖葫蘆的小哥,賣胭脂水粉的掌櫃,賣烙餅的大嬸,就連賣花的小丫頭也不放過,然而結果都是一樣的,一無所獲。

 

  就在聶長璿打算出城去附近找時,方才問過的捏面人大叔折返走了回來,「公子,您說的那個姑娘,是在夜裡丟的?」

 

  聶長璿眼眸閃過一抹亮光,「不錯,大叔您記起來了?可還記得在哪見過?她往哪個方向去了?」

 

  「誒,我還真沒見過那姑娘,不然肯定記得的。」捏面人大叔不好意思搔了搔頭,「要不您去問問住在東巷尾的王三吧?那小子興許見過。」

 

  「王三?他是何人?」

  「…公子是外地人?」

 

  聶長璿無意隱瞞,微微點了下頭。

 

  「怪不得公子不知曉。」捏面人大叔恍然大悟,古道熱腸的給他解釋一番,「那王三是咱們城裡的更夫,您那姑娘不是晚上丟的嗎?那小子夜裡出來打更時,或許真見過您說的那姑娘。」

 

  「多謝。」聶長璿從懷裡拋出碎銀,翻身上馬急忙往東巷趕。

 

  平陽城規模偌大,按理說要想在一時半刻間找到人,無疑是大海撈針,但聶長璿要找的人是名更夫,這身分條件倒省事了許多,只須找晝伏夜出的那戶人家就是,況且還有個東巷尾如此明確的方位,找著人也不過花費半盞茶的功夫。

 

  聶長璿潛入王三家,原想萬一撞上了其他不相干的人一掌打昏了事,可惜這盤算沒用上,王三家裡頭就他一個人,雙親早些年便去了,自己還怕養不活,哪裡還有閒錢討媳婦?這些年也就這般湊活過了。

 

  聶長璿一手抓起床板上瘦弱的男人,大致描述了下姜曉失蹤那日的情況,被拎起的王三睡眼惺忪,勉力凝了神聽,也就聽清楚“姑娘”二字。

 

  王三無力擺了擺手:「要找姑娘上怡紅院去,我這沒姑娘。」說完兩眼一閉,繼續夢他的周公去。

 

  聶長璿額角青筋冒出,拽著王三衣領的手掌使力越收越緊,渾身渡了層冷意,王三被勒得滿臉通紅,意識總算清明起來,兩眼對上聶長璿想殺人的目光,口裡直嚷著大俠饒命,嚇得差點尿褲子。

 

  聶長璿鬆了手,王三匡噹一聲,猛然摔回床板上,聶長璿站在一旁冷冷看著,一手虛按在劍柄上,耐著性子又說了一回,「初八那晚,你可曾見過一位騎著黑馬,身著月白蘭枝對襟蜀錦,曳地嫣粉望仙裙的姑娘?個子大約到我肩頭,模樣生得…挺好。」

 

  王三嚥了下口水,自知此時生死攸關,他若想不起來,命大概也就沒了,好在他這人沒什麼長處,記憶力還是拿得出手的,再加上這位大俠的諸多描述,竟還真想起個這麼號人物。

 

  「我我我想起來了!初八那晚,我確實見過您說的那姑娘!」

  「你確定?」

  「確定確定,那姑娘大晚上的還騎著馬在路上橫衝直撞的,差點還撞上小爺我了,怎可會記岔?」

  「好,那你可還記得她往哪個地方去了?」

 

  王三搔了搔頭,既然腦裡已記起那位姑娘,自然也記得那姑娘的去向的,只是他睡得正高興,突然被人又是提又是摔的,心裡怎麼也不痛快,就想給那黑衣公子添堵,運氣若好,說不準還能訛他不少銀子。

 

  聶長璿是被軒轅蓮帶出來的,又在柳如星身邊待過許多年,還跟過擁有七巧玲瓏心的姜曉,他們的聰明手段,各個都是出類拔萃,就算沒有學個十成十,無論再如何不濟,要想看穿那些彎彎繞繞的眼光誠然還是有的。

 

  聶長璿持劍環在胸前,王三肚裡的那點小墨水,嚇唬別人或許能行,可要在他面前耍著玩,那就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了!

 

  王三被聶長璿涼薄的眼眸一嚇,頓時就蔫了,立馬老實巴巴的交代,「那姑娘往北面赤燕山走了。」眼前這尊大佛還是不惹為妙,保命要緊!

 

  聶長璿頷首,料想王三這畏縮的性子,不可能會騙他,於是不發一語的轉身走人,行至門前,又從懷裡摸出一兩碎銀,朝身後的王三屈指一彈,帶著內力的銀子準確打在王三的睡穴上,王三來不及閃躲,登時頭一歪,仰面直挺挺栽倒下去。

 

  王三這頭解決乾淨,聶長璿刻不容緩,揚手牽過栗色馬匹,再次翻身上馬直往赤燕山而去。

 

  越往赤燕山走,氣氛越發詭異,聶長璿望了眼四周,眉頭擰的更深了,林木茂密交錯,幾乎見不著光,他實在想不透,姜曉一個姑娘家,怎麼有膽在大晚上來這?就算她是興致一來想賞月,可這黑燈瞎火的能賞什麼?沒招來狼就不錯了。

 

  約莫行至半山腰處,聶長璿突然聞見一股血腥味,心神當下一凜,加快了馭馬速度,他順著血腥味一路找過去,最後勒停在一面竹林裡。

 

  聶長璿棄馬獨步前行,兩旁翠綠的青竹竟出現點點暗紅血跡,走至竹林深處時,四面翠竹皆被染紅,他急切巡視了一圈,待確認姜曉沒有遇害時,他無端鬆了口氣。

 

  他回頭重新審視那些沾了血的翠竹,瞧出幾分古怪來,這裡地處隱密來路難行,一般狩獵維生的獵戶不會來這,更別說是尋常的林野樵夫。

 

  林中有大量血跡這點也很是怪異,只見血而不見屍骨,死的是人還是獸都無從判斷,唯一能肯定的是,翠竹切面平整,用的是刀劍,血跡涵蓋範圍很廣,不難推斷這裡曾有過一場刀光劍影的惡戰。

 

  既沒有驚動官府,百姓面上也無惶恐不安,若不是不知情,那麼就是只有一種可能,江湖尋仇!歷朝各代,官府一貫秉持江湖事江湖了的規矩,從不出手干涉。

 

  聶長璿沉著臉色出了竹林,縱馬趕回齊天山莊,…要真是江湖事,姜曉處境定然會十分凶險。

 

  日落時分,聶長璿終於馬不停蹄回到齊天山莊,可他還未回秉軒轅蓮今日在林中所見的怪事,便聽聞到失蹤多日的姜曉回來了。

 

  莫長昕守在歲寒軒外,朝他挑眉問道:「上哪去了?一整日不見人。」

 

  「去了平陽城一趟,追查看看有沒有姜曉的線索。」

 

  莫長昕摸了下鼻子,幸好沒碰著。轉頭看了屋內一眼,見主上沒有出聲,打趣笑道:「那你可白跑一趟了,她早你兩個時辰前回來了。」

 

  「毫髮無傷?」

  「那當然,眾人親眼所見。」

 

  聶長璿點了點頭,轉身回自個兒屋裡歇著,…她沒事便好。

 

  姜曉回來齊天山莊,只下了兩道命令,一道是無論來人是誰,一概閉門不見,山莊所有事務由萬爺決斷,二是讓醫仙容楚鳶立即去她屋裡一趟,有要事相商。

 

  聞訊而來的容楚鳶站在姜曉的晨曦閣外喊了兩聲,但裡頭卻遲遲沒有應聲,因姜曉離奇失蹤,急了好幾日的容楚鳶越發上火了,索性也不等人應了,直接推門而入。

 

  本想姜曉鐵定氣定神閒的取笑她莽撞,言行舉止一點都沒有姑娘樣,可映入眸底的畫面卻是姜曉倒臥在地,嘴角不停滲出血絲的駭然景象。

 

  容楚鳶迅速反手關上門,明白此事不宜鬧大,否則白費姜曉特意以要事相商請她來的一片苦心。

 

  她將姜曉半拖半抱扛到床上,一手搭在那雪白皓腕上,眉頭擰得死緊,自腰帶裡抽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包,眼也不眨,出手如電,一下就是十四針,銀光折射出陣陣冷意。

 

  原該在屋裡伺候的冬雪被姜曉以要熱水淨面的明目支了出去,此時正端著方燒好的熱水折了回來。

 

  容楚鳶聽見冬雪的腳步聲,動作俐落拉下床帳,起身迎向冬雪道:「冬雪,曉曉讓我留在這陪她幾日,不用妳們過來伺候了。」

 

  冬雪一臉茫然,「啊?可主子和容姑娘身邊沒個人伺候怎麼行?要不我去和主子說說吧,我一個人伺候妳們倆也行的。」

 

  容楚鳶移動腳步,身子巧妙擋住冬雪的目光,笑著接過她手裡的銅盆,「沒事,我倆都是大姑娘了,哪裡需要人時時伺候著?再者現下開春了,小川也該要去學堂了吧?他那還需要妳這個小書童幫襯幾分呢。」

 

  冬雪獨自在內心衡量,既是主子命令,她不好違抗,小川那也確實需要她在左右照看,只好默默頷首淺笑,「那主子就勞煩容姑娘了,若有什麼事,容姑娘儘管喚我。」

 

  容楚鳶應了聲,端著水回到姜曉床頭,她沉靜坐在一旁,望著姜曉那張臉又是一陣氣,忍不住伸手摸向姜曉臉頰側,指尖一捻,三兩下就揭了她的人皮面具,許久不見她真實的面容,連她自己險些都快忘了姜曉生得這張人間絕色的容貌了。

 

  心底雖氣著姜曉,但她仍是擰濕了帕子,替姜曉擦了擦臉面,總算把礙眼的血跡給抹了乾淨。

 

  昏迷半晌的姜曉,在容楚鳶施針過後,隱約有了些知覺,嘴角勾起一抹苦笑,有氣無力道:「楚鳶,下手輕點啊,我這臉還要見人呢!」

 

  容楚鳶見姜曉醒來,心頭一喜,可又想起方才進屋時,姜曉吐血失去意識的模樣,臉色飛快沉了下來,「妳還敢貧嘴!妳差點就回不來了,妳知不知道?!」

 

  姜曉停頓了下沒回答,倒不是語塞,而是渾身沒力無法接著說,現下正積攢著力氣,準備待會貧嘴兩句,好逗容楚鳶開心。

 

  「妳知道怕就好!」容楚鳶輕笑打趣,氣已不自覺消了大半。

 

  姜曉緩慢睜開眼來,原想為自己辯解兩句,但一對上楚鳶的眼神,無奈嘆息,這件事是她的錯,楚鳶她們該嚇壞了。

 

  「…曉曉,我們就過從前的日子不行嗎?找個清靜的地方安頓落腳,別再管那些破事了!」容楚鳶輕輕搭在姜曉的手上,語氣有些埋怨,「妳肩上的擔子不沉嗎?難道就不曾後悔過?」

 

  姜曉嘴角輕抿,想伸手反握住她的手,可礙於周身大穴都被楚鳶的銀針封著,只能呆愣愣的望著床頂,「楚鳶,妳當年違背師命,執意跟著我走南闖北的時候,妳可曾後悔過?」

 

  容楚鳶沒好氣瞪了姜曉一眼,「胡說什麼呢!那是我心甘情願的,說什麼悔不悔的。」

 

  「是了,妳沒有,我又何曾會有?」姜曉勾起淡笑,聲音飄邈,「自我建了齊天山莊起,開弓便沒有回頭路了。」

 

  容楚鳶低垂著頭,眼角莫名發酸,一路走來,姜曉是為了什麼,她怎可真的不明白?她不過是心疼她罷了。

 

  「楚鳶,我想活,後頭還有太多事等著我,我不甘心就這麼…。」後面幾句話,姜曉悉數嚥回了肚裡去,現在這關頭,還是別咒自己了。

 

  「放心,妳這麼討人嫌,閻王才不收妳!」容楚鳶捏了下姜曉的臉頰,「曉曉,睡一覺吧,外頭的事,我來替妳攔著。」

 

  姜曉應了聲,眼睫悄然闔上,她腦子暈得很,強撐著說話,也只是為了讓楚鳶安心些。

 

  容楚鳶起身,從姜曉的床頭暗格中取出一些安神香燃上,姜曉的脈象太亂,需要好生休養,待一切安排妥當,她轉身去了自己的院子,為姜曉擬藥方煎藥去了。

 

  容楚鳶離去後,廊柱下的人影緩緩走了出來。

 

  聶長璿持劍站在姜曉門前,以防有人貿然闖進去打擾她歇息,一如他們在東方繁府上那樣,哪裡也不去,只默默守著她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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