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 風中奇緣‧續 】 莫循‧相生蠱 上卷

 

  黃沙漫漫,莫循端坐在黃沙間,兩眼俯瞰大漠風情,曾經名動天下的石舫舫主,如今孑然一身。

 

  他用殘生,成全了小月與衛將軍,莫問值或不值,只要小月快樂,那便是值。

 

  兩眼輕闔,思及小月,如空谷幽蘭般高潔的俊顏,唇邊浮現淡笑。

 

  莫循正想撐起身子離去時,卻不慎引起身子裡的毒性,一手捉緊身前的衣襟隱忍,另一手抹去嘴角溢出的黑血,他知曉,自己的生命,如同風中殘燭,是燃是滅,僅在一瞬之間。

 

「一生愛恨情仇,也該受夠了。罷了。」方語畢,莫循便失去意識,身子一軟,向側倒臥了下去。

 

  一名女子,見遠方似是有人,急忙向前探去。

 

  大漠地形繁複,若無熟識之人領路,即便擁有通天本領,也難逃迷航之險,時常因水源耗盡,而枉死黃沙之上。

 

  女子俯下身,玉手輕推,偉岸男子身子一翻,露出樣貌。

 

「九爺!」女子驚呼出聲。

 

  女子見九爺雙唇黯色,目眥發黑,是為中毒之貌。連忙將他背上身,加快腳步,往她搭建的草屋而去。

 

  她將莫循輕放床榻,替仍昏迷的他把了一脈。

 

  女子柳眉輕蹙,臉色晦暗,九爺中的毒,…竟是失傳世上已久的七日瘟!伸手挽起莫循紈褲,如她所料想,雙腿發黑,血脈已顯壞死。

 

  女子自懷裡拿出針布包,將其展開,一根根粗細不一的銀針排列眼前,玉手執起銀針,在燭火上燃燒了一番。心一凜,直往莫循身上,數個穴位扎去。

 

  施針一個時辰過去,莫循輕動手指,俊眉緊蹙,頭一偏,吐出許多黑血來。女子拭去莫循唇邊黑血,終是寬心一笑,看來,九爺已平安熬過,最為凶險之時。她翩然起身,擰了個乾淨帕巾,擦去莫循飽滿額際上,沁出的冷汗。

 

  待銀針盡數取出,日已落下,莫循眉頭舒緩,似是不再受七日瘟折磨之苦,正安穩的沉睡著。

 

  女子將沸騰熱水倒進木桶中,取來架上的藥草,灑落在木桶內。蓮足步回莫循身邊,將其扶坐起身。

 

「九爺,得罪了。」玉手輕顫,褪去莫循潔白長衫,只留裏衣。

 

  莫循端坐在草浴中,仍雙眸緊閉。

 

  女子伴在他身旁,半步不敢離去。

 

  連日下來,日施針,夜藥浴,雙管齊下,莫循毒發的時刻,越趨減少,不過,這並不是她,醫術高明的緣故,而是她在九爺衣袖裡,發現了七日瘟解藥的方子,若說功歸何人?自然該是九爺,是九爺救了自身,她不過是護住九爺心脈,緩下毒性而已。

 

  餘月過去,床榻上的莫循,面色紅潤,脈象平穩,一切只待轉醒之刻。

 

  骨節分明的長指輕動,雙眼緩緩睜開,莫循撐起身,女子正巧推門而進,一身碧色紗質衣群,半紗掩面,只露出一雙水靈大眼,伴隨女子腳步,腰間銀飾輕擺動,發出清脆的撞擊聲。

 

  這身裝扮太過熟悉,他有些不確信,低問一句:「小月?」

 

  見女子許久不回應,莫循俊眉蹙起,眼裡有些質疑,再次問起:「小月,…可是妳?」

 

「…是我,九爺。」女子斂下心思,走近床榻,柔順坐落在莫循身旁:「九爺身子,可還有不適?」一雙俏麗大眼,露出些許哀傷。

 

  她不是小月,不是九爺連日昏迷,嘴裡卻不斷呢喃的伊人。

 

  雖說九爺現下,身子漸好,但外在刺激,仍是萬分承受不得,她只能是小月,九爺喚她是小月,她便是小月。

 

「無礙。」莫循搖首輕笑:「…妳為何遲遲,不願將面紗摘下?」

 

  他伸出手,眼看就要摘去女子面紗。

 

  女子旋身站起,巧妙避開九爺的手。

 

  蓮足走向桌旁,斟了杯茶水,遞向九爺:「前些時日,不巧染了風寒,為不想連累九爺,故而帶著面紗,還望九爺見諒。」

 

「我看看。」莫循一把握住眼前玉手,就要把起脈來。

 

「小月已讓大夫看過,九爺不必勞心。」收回手,女子向後退去:「九爺大病初癒,還需靜養調理,九爺理該先照料自個兒身子才是。眼下天色已晚,小月已備妥膳食,這就給九爺您拿去。」

 

  女子娉婷身影,轉眼便消失眼前,這讓莫循更加疑心,她不像他記憶裡的小月…。

 

  女子端著菜餚,再次步回屋裡,腳步走近莫循身旁,溫柔攙扶起他入座:「九爺,請用膳。」

 

  莫循一語不發,靜靜動筷,他能察覺,身旁“小月”有些坐立難安,神情閃爍,似是在害怕些什麼。

 

「這是九爺的湯藥。雖說已無大礙,但仍輕忽不得。」“小月"將湯藥遞向他,沉靜等候在一旁。

 

  莫循不動聲色接過碗:「為何不見衛將軍身影?可是帶著逸兒去狩獵了?我許久不見他,可滿十七了?」狀似漫不經心開口詢問,實則悄然試探,藉機辨明碗中藥物。

 

  莫循端起碗,在鼻間嗅聞了一番,裡頭沒有毒,卻隱隱有股異香。

 

  未料他會有此一問,女子握緊手,順著九爺的話回道:「…九爺果真料事如神。逸兒今年,正滿十七足歲,這不直嚷日子無聊,讓將軍領他一同狩獵去了。」

 

  莫循一聲冷笑,將藥碗摔落在地,刺耳的碎裂聲,嚇得女子美眸瞠大,半晌不敢言語。

 

  莫循使力,一把拉過她,與她四目相對:「妳不是小月。小月不曾稱他將軍,逸兒如今不過一歲有餘,何來滿十七足歲?」眼裡寒光露出,握著她玉手的力道,亦發加重:「說!妳究竟是誰?」

 

  這聲追問,讓女子恍然大悟,原來…,她是被九爺算計了。

 

「我確實不是小月。」女子揚起笑,伸手摘去面紗,露出一張不輸莘月的絕世容顏:「我是孤悅。音同,卻是女為悅己者容的悅字。」

 

「孤悅?」莫循鬆開手,細喃著她的名字,是小悅,但不是小月。

 

  眼神難掩黯然,無奈感嘆一笑,命運著實弄人,在他心痛送別小月之後,卻又讓他遇上另一個小悅。

 

「對不住了,九爺。」孤悅輕抬起玉手,隨後重重落在莫循肩上,令他即刻昏了過去,她伸出手,接過莫循應聲倒下的身子。

 

  九爺身子孱弱,此時知曉,她不是他的小月,未必是件好事。

 

  孤悅為莫循蓋上錦被,步出房門,替九爺重新熬了一碗湯藥,玉手拿出袖裡藏著的密藥‧忘憂散,果斷倒入,比先前還多上幾分藥力的藥粉,輕晃碗身,混合兩藥,事成,她端著藥,步回房裡,並將其餵進莫循嘴裡。

 

「九爺,把一切都忘了吧。」孤悅輕撫莫循臉龐,語氣愛憐。

 

  望憂散,如同其名,只需嚐上幾分,便能忘卻幾分記憶。

 

  她不明白,為何昏迷中的九爺,喚著小月時,語氣輕柔,眉頭卻總是深鎖?她只想九爺,永遠溫文儒雅的笑著,為了那抹笑容,她什麼都願意去做。

 

  即便小月對九爺而言,極其可能是,儘管讓他心痛,也不願遺忘的存在…。

 

  …倘若,有一日,九爺知曉真相後,會怨她、怪她,她也絕不悔,甘願承受。

 

  次日,莫循清醒,見她走近,眼露戒備:「妳是誰?」

 

  九爺反應,一切如她所想,她悄悄放下心,緩慢走向他答道:「我是孤悅。」

 

「妳是孤悅,…那,我是誰?」

 

  孤悅心一窒,昨日望憂散倒的太多了,竟讓九爺忘了自己…。可,轉念一想,人生能有幾次重來?一覺醒來,忘卻凡事,興許是福,不是禍。

 

「您是莫九,醫術卓越超群,受您恩惠者,皆喚您一聲九爺。」孤悅笑眼對視,諒她私心,為九爺重新編造了,一個嶄新的人生。

 

「我為何在這?」

「九爺在返家途中,不幸遭逢流寇襲擊,一時昏了過去,是我正巧發現,便送您回來。」

 

  莫循深信不疑,拱手作揖致謝:「多謝姑娘,出手相救之恩。」

 

「九爺不必多禮,您喚我孤悅便可。」

「孤悅,孤悅,孤悅…。」莫循反覆低喃,她的名字。

 

  可怪異的是,他記不得,關於她的任何事,卻獨獨對悅字,感覺熟念,心裡,還不時微微泛起疼…,令他有種,宛如失去珍寶的奇異感受。

 

  孤悅深怕九爺再次憶起,連忙尋個眉目,就要離去:「…我去張羅膳食,九爺您再躺下歇會。」

 

「…等等,孤字可是父姓?」莫循望向她,眸光仍是寒意,卻沒有敵意。

 

  猶記當年,她初見九爺之時,他的眸光也是這般,清冷不見暖意,嘴邊卻是儒雅笑著。

 

「…孤悅年幼憾失雙親,孤字,乃自己所命。」

「孤字有無所依靠,孤獨之意,作為女子名,顯得淒涼。」

「懇請九爺賜名。」

「…改為寧字可好?寧有祥和安定之意。」

「寧悅謝九爺賜名。」

 

  寧悅蹲落在莫循身前,伸手遮下面紗,笑眼凝望。

 

  兩人在草屋中,相互依靠生活,不時有人尋來,央求莫循治病,秉持醫者仁心,他不曾推拒。

 

  莫循把脈寫藥方子,寧悅就在旁為他研墨,待他方子寫好,她便拿著去抓藥,彼此無須言語,搭配的恰到好處。

 

  沒人上門求醫時,他便坐在燭光旁,靜靜讀著竹簡,她會為他沖一壺好茶,待他杯中見底,悄然為他添上。

 

  天熱時,在桌旁備上清涼果子,天冷時,為他添上貂毛大氅,細微照應。

 

  寧悅在距離他遠處坐下,不敢出聲打擾。玉手執起筆墨,專注描繪著,他研讀書中物的模樣。

 

  忘憂散的效用,能持續多久,她並無把握,九爺不記起一日,她便能多一日的快樂。

 

  …她喜歡九爺,只要能這般靜靜陪著他,她便心滿意足。

 

  莫循抬首,喚了她幾聲:「小悅?小悅!」見她遲遲不回應,他拿起身旁的拐,緩步朝她走去,嘴角露出淺笑,這小丫頭,又不知神遊何處去了?

 

  七日瘟,毒雖解,卻只免於雙腿皆廢的命運,另一腿,仍得拄拐行走,寧悅為此煩悶許多天,直嚷著,是自己醫術不精,不夠盡力,連日向他賠罪多次,莫循柔聲安撫,不曾怪她,他用起木柺,頗為上手,並不生分,心底有股直覺,他本就是如此。

 

  聽聞腳步聲,寧悅回過神,驚見九爺就站在身前,連忙將畫藏於身後,巧笑倩兮:「九爺找小悅?」

 

  九爺仍喚她小悅,有時,她甚至弄不明白,九爺喚的,究竟是她這個小悅?還是那個,讓九爺魂牽夢縈的小月?

 

  縱使她是生長在大漠的兒女,胸襟寬大,不受禮法約束,卻也不免偶爾妒忌起,那個素未謀面的月姐姐…。

 

「屋裡幾味藥草沒了,明日我得去集市一趟,添幾味藥回來。」

「集市雖不遠,但九爺身子仍顯孱弱,不宜奔波勞累。九爺只管把藥方交給小悅,小悅去尋即可。」

 

  莫循將藥方遞給她,眸光漸染暖意:「小悅,妳可看懂了?」

 

  寧悅接過藥方,幾味常見簡單的草藥名,難不倒她,但…,上頭還寫了許多,她沒見過的字,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,她當初怎麼不多學著點呢?這下好了,在九爺面前說了大話,卻沒本事。

 

  寧悅兩頰緋紅,澀然一笑:「…小悅明日陪著九爺,一道同去。」

 

「好。」莫循頷首,拄拐步回桌案。

 

  小悅匆忙收起的畫,他瞧見了,畫中的人,…是他!

 

  他並非愚昧之人,小悅的心思,他自是明瞭幾分的,只是,他能許小悅什麼?這半殘之身,給得了她幸福嗎?他只能不停迴避,佯裝毫不知情…。

 

  身旁有九爺在,採買幾味藥草,轉瞬間,便已辦妥,寧悅將草藥揹在身後,兩手輕扶著九爺,踏上返家之路。

 

  眼前黃沙紛飛,揚起大片沙霧,耳邊不時傳來,分踏馬蹄聲,還同時伴隨著,豪邁嘶吼,似是流寇,寧悅心一凜,護在莫循身前。

 

  流寇見寧悅身後揹著草藥,毅然朝他們逼近,如今大漠,不時傳出瘟疫,人人都急需草藥救命。

 

  寧悅旋身,射出銀針,將原要靠近九爺的流寇,給刺瞎了雙眼,流寇摔下馬,不停哀號,隨著流寇數量越來越多,身上銀針已不夠防身,寧悅柳眉一蹙,玉指圈起,放入口中,吹出三聲長哨,只見天際飛來成群大鳥,俯衝而下,啄得流寇們,各個墜馬痛呼。

 

「九爺!」遠方商旅,認出莫循,紛紛趕至救援,與流寇交手起來。

「九爺,我們走。」寧悅扶著九爺,趁亂離去,總算化險為夷。

 

  兩人甫回草屋,方才出手相救的商旅,後腳便跟著尋來。

 

「九爺。」眾人立於莫循身後,恭敬喚他一聲,見還有外人在此,相互傳遞眼神,將一肚子想說的話,硬生生給嚥回肚裡。

 

  寧悅攙扶莫循入屋而坐,拿起床邊軟墊,放置莫循身後,讓他可以舒適坐著:「…九爺,我先去外頭迴避。」

「別走遠,我還有話問妳。」

「好。」寧悅點頭頷首離去,順手帶上門扉。

 

  …她一心想掩蓋,九爺的過去,如今,怕是要瞞不住了,九爺得知後,會原諒她嗎…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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